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仲若辛丨“国骂”小考
来源: 公众号辩护人Defender     作者: 仲若辛     更新时间: 2019-04-12    分享到

杏帘在望


▍文 仲若辛

▍来源 公众号辩护人Defender


近来寒暑不常,怪事连连,心情颇不宁静。


先是一个退休了七八年的药监局长,因为举报企业上市材料造假,而遭抓捕折磨。前一天证监部门对造假一事刚立案,次日举报人就被带走留置,真是府里有人好立案。录像看了一个月,体罚虐待分明在,连在场法警都为之动容。庭后,检方找到被告人家属,让律师退一步,不要顶那么紧,否则就如何如何,威胁。


接着是一个乡镇财政所小职员的挪用公款案,家人请了个外地知名律师,准备做无罪辩护,结果被镇里强行要求换成当地律师,否则重判。后来换了当地律师,检方的量刑建议立马从三年改为两年。


歪嘴和尚念经。以上怪象种种,让我常怀“国骂”心情,于是乎,今坐而琢磨“他妈的”来。


这“他妈的”来源何处,何时被升格为“国骂”,究竟还需细考。查,鲁迅先生曾于1925年发表《论“他妈的”!》①。文章说,无论是谁,只要在中国过活,便总得常听到“他妈的”或其相似的口头禅。我想:这话的分布,大概就跟着中国人足迹之所至罢;使用的遍数,怕也未必比客气的“您好呀”会更少。假使依或人所说,牡丹是中国的“国花”,那么,这就可以算是中国的“国骂”了。以此看来,“国骂”之称,或始于鲁迅先生。但是,这“他妈的”的由来以及始于何代,我也不明白;最先发明这一句“他妈的”的人物,确要算一个天才,——然而是一个卑劣的天才。


鲁迅先生文章说,“国骂”不特用于人,也以施之兽。前年,曾见一辆煤车的只轮陷入很深的辙迹里,车夫便愤然跳下,出死力打那拉车的骡子道:“你姊姊的!你姊姊的!”这倒让我想起钱钟书先生的《围城》来,那就是“国骂”不特用于兽,而且用于物。《围城》第五章写方鸿渐、赵辛楣一行去三闾大学路程之艰,就写到,这车声威大震,一口气走了一二十里,忽然要休息了,汽车夫强它继续前进。如是者四五次,这车觉悟今天不是逍遥散步,可以随意流连,原来真得走路,前面路还走不完呢!它生气不肯走了,汽车夫只好下车,向车头疏通了好一会,在路旁拾了一团烂泥,请它享用,它喝了酒似的,欹斜摇摆地缓行着。每逢它不肯走,汽车夫就破口臭骂,此刻骂得更利害了。骂来骂去,只有一个意思:汽车夫愿意跟汽车的母亲和祖母发生肉体恋爱。②


《围城》动笔于1944年,成书于1946年,比鲁迅先生的《论“他妈的”!》晚了二十年。二十年,由骡子到汽车,“国骂”已完成由兽及物的进化。


不过,这“国骂”除了表达愤怒,还有别的用法。鲁迅先生的上文就说到:或表示惊讶,或表示叹服。我曾在家乡看见乡农父子一同午饭,儿子指一碗菜向他父亲说:“这不坏,妈的你尝尝看!”那父亲回答道:“我不要吃。妈的你吃去吧!”则简直已经醇化为现在时行的“我的亲爱的”的意思了。这样的平和生活场景,让人想起桃花源,抑或《红楼梦》里的稻香村。诗曰:


杏帘招客饮,在望有山庄。

菱荇鹅儿水,桑榆燕子梁。

一畦春韭绿,十里稻花香。

盛世无饥馁,何须耕织忙。③


没有黑打,没有胡来,那是真他妈的好。


注释


①本文最初发表于1925年7月27日《语丝》周刊第三十七期,后收入《坟》,见《鲁迅全集》第一卷,第248页,人民文学出版社,2005年11月北京第1版。

②见钱钟书《围城》第149页,人民文学出版社,1991年2月北京第2版。

③《杏帘在望》,见曹雪芹《红楼梦》第十八回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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